命運無公理，無正義，無目的。故對之不可思，遇之不能避。

——木心《素履之往》

凱尼斯，聖馬丁廣場。

位於廣場內部的鐘樓是附近最高的建築，以數百年前協調航線的燈塔為原型建成，戰爭時期曾作為兵舍使用。經過數次火災和地震的洗禮，如今的鐘樓已經是大規模改建後的產物，改建的資金由當地某著名商會投入，故而，掌握著鐘樓使用權的，也是商會的內部成員。

這裏的商業十分發達。

平日裏，人們會到廣場上做些禮拜、進行小商品的交易，但他們並未涉足過這座接近百米的宏偉鐘樓。鐘樓頂端有一座金字塔狀的尖塔，而尖塔的頂端，則放置了一枚金色的天使加百利形狀的風向標。

天使加百利——那是溫柔地守護著街道的、光輝的天使的形象。諸多市民從加百利的庇佑中受到了鼓舞。他們深愛著這座城市。

只是，在他們所不知曉的某處，一直存在著撼動波濤的洶湧暗潮。

“帕羅。”

少年被叫到了名字。他的眼中毫無神采。即使是得到了外界的刺激，也並不能將他喚回黑暗的現實。

“帕羅！”男人加重了語氣，走到他跟前，隨手抽了他一鞭子，“你又什麽都沒偷到就回來了？膽子倒是不小啊！”

“抱歉，圖拉德先生。”他用蚊子大小的聲音回了一句。

“抱歉抱歉，要是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警察幹什麽？！”男人怒不可遏地給了他一腳，“快去趁著天沒黑再偷一次！要是繼續空手而歸，當心你妹妹慘遭不幸……你明白的吧！”

“是……我明白，圖拉德先生。請您……饒了我妹妹……”

總是這樣。

自從他加入了他們之後，就總是這樣。

歹毒的虐待，吃不飽飯的每一日，清早就要被迫出去行竊，最後得到的戰利品也必須全部上交，到了一定年齡之後，他們還會從事更加危險的犯罪活動。這就是盤踞在鐘樓裏的黑暗商會對數十個孩子的奴役真相。

在慈善教會的外表下，這群接受“救濟”的孩童便是窮人中最為低等的存在。

他們是犧牲者。

卻得不到任何同情。

在凱尼斯，金錢就是一切。沒有錢的人，不僅不配享受精巧華美的衣食住行，甚至連做人的資格都失去了。

“帕羅，你又要出去嗎？晚飯怎麽辦？”屋子裏的另一個少年小聲問他。

“你們先吃吧……我可能要晚些才能回來。”

帕羅勉強對他擠出一個笑臉，吞了口唾沫，忍住腹內空空的饑餓感。他別無選擇。一旦他試圖反抗，他那可憐的妹妹就會難逃一劫……他們都不是人類，誰也猜不到他們會對她做出怎樣殘忍的舉動。

所以他要竭力避免那種情況發生。

如果已經發生過的話……起碼……讓她不要那麽痛苦……

帕羅來到夕陽西下時分的街道上，仰望著雲端燃燒著的紅色，他喜歡這個場景，在聖馬丁廣場上，他能看到最壯麗的日落景致。那是任何美景都無法相提並論的。這座神聖的鐘樓之上住著一位天使，她將給他們帶去殘餘的希望。

他相信這個傳說，因為，如果不相信點什麽的話，他就會徹底無法堅持下去。

“啊。”

在他邁出第一步的同時，排成一行的五個人出現在廣場對面的教堂前，似乎正在等待他的來臨。

他們之中的一位短發少女首先站了出來。

“你好，帕羅。”她的臉龐在夕陽的照射下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美，讓他楞在原地，“我們是來救你的。”

……她說什麽？

救他？

難道她就是……傳說裏的那個天使嗎……？

帕羅看得入迷了。太陽仍在西沈，他的時間所剩不多了，他應該盡快去人口集中的酒吧街上找到一只新的肥羊並偷取他的錢包，否則，他的妹妹就會被那群男人……可是，他卻無論如何也挪不開腳步。

眩光令他產生了錯覺。

無法用語言來描述這一刻的震撼，帕羅只覺得，勾勒在少女面容輪廓上的光線就是上天的恩賜。

她是天使，是來拯救他們於水火之中的大天使加百利，一定是這樣……

“加百利大人！”帕羅丟掉了自己的帽子，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了她面前，氣喘籲籲地乞求著，“請你救救我們！我的妹妹……她被關在這座鐘樓的頂樓，還有其他的孩子……我們都快要熬不下去了！”

“誒？”

“求求你！”

“啊，你先冷靜。我不是什麽加百利……”被當成天使的若小澍十分迷惑，但她還是溫和地拍了拍他的肩，“我的名字是若小澍。如你所見，是你早上遇到的那個人。還記得我嗎？”

在她這麽說了之後，少年才恍惚地看清了她的衣著。

的確是那個發現他偷錢包的人。

“呃……”

少年顯得很尷尬，但窘迫也只是一瞬間，下一瞬，他就露出了更加痛苦的表情。

“對不起……我……是我腦子短路了……”

若小澍不是天使的事實使他心中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帕羅低下頭去，看著地面上爬行的螞蟻。頓時，他感到那些螞蟻都比他活得更有尊嚴。

哦，真是夠了，他不需要什麽尊嚴，只要能讓他的妹妹平安從那裏出來……尊嚴這種不值錢的東西……

“——你剛才說，要救我？！”

這時，他才猛地想起了若小澍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是的。”若小澍還沒搞明白他的心理歷程，被他突然的興奮弄得十分迷茫，“嗯……你沒事吧？”

帕羅臉上的絕望立刻演變成了濃烈的欣喜和渴望，他的笑容讓那張滿是汙垢和傷疤的小臉也充滿了生機，仿佛，仿佛站在他面前的，真的是那個能拯救所有人於苦難之中的大天使加百利。

“拜托你……救救我的妹妹。”他跪在地上，虔誠地俯下身子，瘦到皮包骨頭的手臂就這樣搭在若小澍的鞋尖上，“只要您能救她，叫我做什麽都行！！”

他心中唯一掛念著的人，為了她，他可以放棄一切。

哪怕是去死。

若小澍慌忙也蹲了下來：“別，我受不起這麽大的禮！”

帕羅卻遲遲沒有擡頭：“在您答應我之前，我絕不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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